蝙蝠的家譜被改寫了:六千五百萬年的演化史,起點在歐洲
發表於《自然》的基因組與化石研究重建蝙蝠六千五百萬年演化史,把蝙蝠的起源地從亞洲改寫為歐洲,這篇文章說明研究怎麼做、改了什麼、以及為什麼一般人也該關心。
2026年9月24日,一項發表在《自然》(Nature)期刊的研究,把蝙蝠這羣哺乳動物的「出生地」換了個位置。過去幾十年,教科書與主流假說多半認為蝙蝠起源於亞洲,也有人主張非洲或北美;這項結合基因組與化石證據的研究則指出,蝙蝠最早出現在歐洲,之後進入非洲,再向亞洲、美洲與澳大利亞擴散。
對多數人來說,這聽起來像博物館展示牌上換了一行字。但換掉的那一行,其實牽動我們對演化、生態乃至疾病傳播的理解方式。
先看這羣動物有多特別
蝙蝠在哺乳動物裡是個異數。全世界現存超過一千五百個蝙蝠物種,佔哺乳動物總數約五分之一,是哺乳類中物種數量僅次於齧齒類的族羣。牠們是唯一能真正進行動力飛行的哺乳動物,也就是靠自己的力量拍翅飛起來,而不是像飛鼠那樣只能滑翔。
大多數蝙蝠還能靠回聲定位,在全黑的環境裡辨別方向、捕捉獵物。想像一下,矇住眼睛在夜間的森林裡騎車,只靠你按喇叭的回音判斷哪裡有樹、哪裡有路,這大致就是蝙蝠每天晚上在做的事。
在生態系裡,蝙蝠同時扮演多個角色:為植物授粉、傳播種子、捕食大量昆蟲害蟲。熱帶水果如芒果、香蕉的部分授粉工作,以及許多農作物害蟲的數量控制,都有蝙蝠的參與。所以蝙蝠的家譜長什麼樣、牠們如何遷徙擴散,並非只有古生物學家關心。
研究怎麼把起源地「搬」到歐洲
要重建六千五百萬年前的家族史,研究團隊用的是兩條互相印證的線索。
第一條是基因組。就像兩個表親的DNA越相近,代表他們的共同祖先越晚近,比較現存各蝙蝠物種的基因差異,可以推算不同族羣在演化樹上分岔的先後順序,再進一步估計各支系出現的大致年代。
第二條是化石。化石提供的是「打卡紀錄」:某個地層裡出現了某種蝙蝠化石,就代表那個年代、那個地點有蝙蝠生活過。
把這兩條線索疊在一起,最古老的蝙蝠化石落在歐洲,基因組推算出的早期分岔也與歐洲起點吻合。這就是新結論的核心:證據指向歐洲,而非先前假設的亞洲、非洲或北美。
化石紀錄裡還有個有趣的細節。澳大利亞昆士蘭東南部 Murgon 出土的蝙蝠化石 Australonycteris,距今約五千五百萬年,只比歐洲最古老的蝙蝠化石稍晚。這意味著蝙蝠從歐洲出發後,相當快就擴散到了南半球,遷徙的速度比過去想像中來得積極。
為什麼「起源地在哪」值得計較
演化生物學裡,起源地不是冷知識,而是整個故事的開頭設定。知道了起點和遷徙路線,才能回頭解釋後來發生的事。
舉個貼近生活的比喻:要知道一家連鎖店為什麼在每個城市都開得起來,你得先知道第一家店開在哪、什麼時候開始展店、往哪個方向擴張。蝙蝠也一樣,知道牠們從歐洲出發、先到非洲再往各洲擴散,科學家就能進一步研究:每一次大陸之間的遷徙,伴隨了哪些新的身體特徵?哪些環境條件促成或阻擋了擴散?
這項研究還確認了另一件事:飛行與回聲定位這兩項蝙蝠的招牌本領,都是在演化早期就出現的。換句話說,蝙蝠很早就拿到了這兩張「門票」,之後六千萬年做的事情,比較像是拿著這套裝備去適應各種環境,發展出上千個物種。
這對一般讀者的意義在於:演化研究的方法正在變強。過去單靠化石,爭論可以拖幾十年沒有結論;基因組定序成本大幅下降後,分子證據與化石證據可以互相校正,許多舊假說正在被系統性地重新檢驗。蝙蝠起源地被改寫,是這波「重新校對家譜」的最新案例。
從防疫到農業,這份家譜有實際用處
蝙蝠與人類的關係,近年特別受到關注。蝙蝠是多種病毒的自然宿主,疫情之後,科學界對蝙蝠免疫系統、族羣分布與遷徙史的研究投入明顯增加。知道不同蝙蝠支系在何時、何地分化,有助於推斷病毒與宿主共同演化的時空框架,進而評估跨物種傳播的風險熱區。
農業與生態保育也用得上。蝙蝠捕食害蟲的能力,讓牠們被視為天然的病蟲害管理系統;授粉與種子傳播則關係到熱帶生態系的維持。當某些蝙蝠族羣因棲地破壞或白鼻症等因素減少時,演化史的知識能幫助保育者判斷:哪些族羣在基因上最獨特、最優先需要保住。
這也是為什麼一篇發表在《自然》上、看似純基礎的研究,值得佔據一般讀者的注意力。它修正的是開頭設定,而開頭設定的修正,會沿著整條研究路徑往下傳遞。
下一步看什麼
這類研究通常不會是句點。接下來可以留意兩個方向:其一是南半球與亞洲更早蝙蝠化石的搜尋,任何一件新的古老化石出土,都可能再次微調遷徙路線;其二是更多蝙蝠物種的基因組定序完成後,演化樹上細節分支的解析度會繼續提高。
科學的有趣之處之一,在於它的結論是帶著「根據現有證據」這個前提的。蝙蝠起源於歐洲,是基因組與化石目前共同指向的答案,而不是永遠不變的定論。下一次家譜再被改寫時,那通常代表,我們又多了一件化石、或多讀了幾個基因組。這正是科學往前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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