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展裡扮成山上徹也:一個扮裝越過了哪條線,燒到了另一個國家的網路上
中國漫展有人扮裝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遇刺案的山上徹也並重現刺殺現場,消息傳回日本引發大批網友不滿,這篇文章從同人活動的邊界與跨平臺傳播機制,分析一個扮裝為何能燒成跨國爭議。
最近在中國一場漫展上,有參與者扮裝成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遇刺案的兇手山上徹也,手持道具槍重現刺殺現場。現場照片與影片流出後,先在中國社羣平臺發酵,隨後被轉貼到日本論壇與推特,大批日本網友表達憤怒與不解,相關討論在百度貼吧的即時討論量一度超過六萬則。
一個扮裝行為,為什麼能同時點燃兩國的網路輿論。這件事值得從扮裝文化的邊界、漫展的治理結構,以及內容跨平臺流動的機制三個層面來看。
扮裝的底線,通常寫在活動規則裡而不是法律裡
扮裝(cosplay)的本質是「用身體重新詮釋一個角色」。多數時候,被詮釋的對象是動漫、遊戲裡的虛構人物,這也是為什麼扮裝活動長年附屬於動漫展。但扮裝的技術門檻很低,詮釋對象可以往外擴:政治人物、網紅、新聞事件當事人,都曾出現在各大漫展。這次成都就有扮裝成考研名師張雪峯的參與者,因高溫中暑倒地,反而成了另一種社羣熱點。
大多數展覽的主辦方會在入場規則中寫明禁扮名單,常見的排除項包括真實犯罪者、恐怖攻擊相關人物,以及帶有政治或仇恨意涵的裝扮。問題在於,這些規則的執行高度依賴現場工作人員的判斷,而扮裝完成之前,工作人員往往無從辨認對方要扮誰。一個穿灰色西裝、拿著黑色長管物體的人,在安檢口看起來可能只是普通參與者。
換個比喻:漫展的入場規則像餐廳的服裝規定,寫得出「請勿赤腳」,卻很難窮舉每一種令人不適的穿法。當有人刻意踩進灰色地帶,規則的事後追懲速度,永遠跟不上手機拍照上傳的速度。
為什麼這次的反應是跨國的
山上徹也在日本輿論中是一個極度敏感的存在。2022年安倍晉三遇刺案不只奪走一位前首相的生命,也揭開了舊統一教會與日本政壇的長期關係,後續調查牽動了多個政黨的改組與立法。對日本社會來說,這個名字承載的是一場仍未完全消化的政治與社會創傷。
而在部分中國網路社羣裡,山上徹也被以「山上桑」這種戲謔稱呼流傳,甚至出現了兜售同款衣物的討論串,淘寶與拼多多上有網友尋找「全套衣服連結」。同一個人物,在兩個網路環境裡被賦予完全不同的情感重量。這種落差正是這次爭議的核心:扮裝者與現場圍觀者可能把它當成地獄梗,但內容一旦跨境,被閱讀的語境就換了。
跨境傳播的機制在這裡扮演關鍵角色。貼吧的討論串、抖音的現場短片,經由翻譯帳號與截圖轉貼進入日本推特趨勢,中間幾乎沒有時間差,也沒有任何一層編輯把關。過去一個展場裡的爭議行為,影響範圍最多到隔天的本地新聞;現在它直接進入當事國的社羣主流視野,接受另一套道德標準的檢驗。
這與我們先前分析過的勵志語錄在抖音刷屏的生產機制有相似的邏輯:一句話或一個畫面被哪個社羣撿走、用什麼語境重新包裝,往往比它原本想表達的東西更能決定傳播結果。
中國二次元圈與日本內容的關係,正在換檔
值得注意的是,貼吧討論串裡出現了一種聲音:有網友認為中國的漫展生態早已逐漸與日本內容脫鉤,從早期全場日漫扮裝,到國漫比例上升,再到國產遊戲角色成為主流,日系內容在中國漫展的存在感本就在下降。這個觀察未必精確,但反映了圈內一種真實的心理變化:部分年輕世代對日本 ACG 內容的情感依附正在減弱,對「日本網友怎麼看」也就更不在意。
從產業角度看,這個變化有實際的商業意涵。中國漫展的主辦單位近年來大量引入國產遊戲廠商攤位、周邊首發與籤售活動,收入結構對日系版權方的依賴度下降。當主辦方的商業命脈不再繫於日方授權與日方嘉賓,對「日方觀感」的重視程度自然也會調整。這不代表主辦方會放任爭議扮裝,而是說,過去那種「怕得罪日本版權方所以從嚴自律」的動機,正在失去支點。
讀者可以帶走的判斷
把情緒放一邊,這件事對不同角色的意義不一樣。
對漫展主辦方而言,真實刑案加害者的扮裝應該被明確寫進入場條款,並且在安檢與現場巡查兩端建立通報流程。規則寫得越具體,第一線工作人員越有依據當場處理,事後的公關成本越低。
對內容創作者與一般參與者而言,這次的教訓在於:任何在公共場合完成的扮裝與行為,都應該預設它會被拍下、被翻譯、被放到另一個語言的輿論場檢驗。「我只是在玩梗」無法作為跨境傳播後的免責理由,因為閱聽者用的是自己脈絡裡的尺。
對圍觀的社羣使用者而言,值得留意的反倒是兩邊輿論場各自的簡化傾向。一方把事件讀成「對方的崩潰證明了我們的勝利」,另一方把它讀成「整個中國二次元圈都出了問題」,兩種敘事都把一個灰色地帶的個人行為,放大成兩個羣體的集體標籤。真正需要討論的問題只有一個:當扮裝的對象從虛構角色換成真實暴力的加害者,同人活動的容錯空間應該畫在哪裡。
這條線每個社會畫的位置不同,但漫展作為一個實體場域,終究要由主辦方、參與者和圍觀者共同把它畫出來,而不是交給演算法替所有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