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二單身者已經不用約會軟體：選擇變多之後，先耗盡的是人

2026年9月，時代雜誌一篇報導與 Solidot 的轉述，讓「約會軟體正在消失」這個話題重新浮上檯面。報導引述的 Harris 民調給出兩個數字：三分之二的單身人士完全沒有使用約會軟體，八成美國人認為在現實生活中認識一個人，比在應用程式裡滑到一個人更「可愛」或更「酷」。對一個曾經被視為改寫親密關係的產品類別來說，這組數字說明的事情很直接：使用者正在離場，而且離得相當徹底。

選擇很多的時候，成本在哪裡

約會軟體的核心承諾是規模。成百上千的潛在對象，足不出戶就能觸達，這在產品設計上是一種賣點，在使用經驗上卻是另一回事。每一次打開應用程式，使用者都被要求連續做出一串決定：要不要往右滑、要不要開啟對話、對話要維持多久、要不要約見面，還是幹脆繼續找下一個可能更好的。

這種結構很像超市裡的醬油貨架。架上四十種品牌理論上對消費者有利，但多數人站在貨架前的第五秒就開始疲乏，最後拿了原本習慣的那一款，或者什麼都不拿。差別在於，醬油一個月買一次，約會軟體的使用者是每天被要求做幾十次這樣的判斷，而且每一次判斷的對象，是一個幾乎一無所知的人。

巴斯大學心理學博士後研究員 Samuel Hipkiss 對此的解釋是，這類軟體讓人接觸到的潛在伴侶數量遠超過任何線下情境，判斷的絕對數量因此暴增，最終結果是決策疲勞和憤世嫉俗。

十二週的追蹤，看見了耗竭曲線

亞利桑那州立大學 Relationships and Technology Lab 主任 Liesel Sharabi 領導的一項縱向研究，追蹤約會軟體使用者十二週，發現隨著時間推移，受訪者的情緒耗竭與無力感都在穩定上升。這個發現的重要性在於時間軸：問題不是單次體驗不好，而是這種產品的消耗是累積性的，用得越久，磨損越大。

對照多數軟體的設計邏輯，這是一個結構性的矛盾。一般產品追求的是使用頻率與時長，越常用越好。但約會軟體的成功指標有兩個方向：使用者若找到對象就離開，若找不到而持續使用，卻會被使用過程本身磨到失去意願。產品把「留下來」當成目標，使用者的心理狀態卻隨著留下時間拉長而惡化。這不是某一家的介面設計失誤，是這個類別的商業模式與使用者福祉之間存在著根本的張力。

拒絕的密度變了

被拒絕一直是擇偶過程的一部分，線下也一樣。真正的變化在於密度。一場朋友的聚會，一個人整晚也許對兩三位對象釋放好感，收到的回饋就是兩三次。約會軟體把這個數字放大到每個晚上幾十次：訊息已讀不回、配對後沉默、對話無疾而終。每一次單獨看都微不足道，疊加起來的效果，是使用者對整個過程產生冷淡與疏離。

這也解釋了民調裡另一個數字為何值得注意。八成美國人把現實生活中認識人視為正面經驗，這代表的不只是軟體失靈，而是社會氛圍正在重新給「線下相遇」定價。當一整個世代把「我們是在某個活動上認識的」當成比「我們是滑到彼此的」更有面子的敘事時，約會軟體失去的是文化上的正當性，這比功能失靈更難逆轉。

類似的退潮邏輯，其實也出現在其他內容與消費產品上。我們先前分析過AI 短劇價格崩落背後的產能過剩，那個案例說明當供給端無限膨脹，而使用者的注意力與判斷力有限時，市場會以價格崩跌或用戶流失的方式結算。約會軟體的處境有幾分相似：潛在對象的供給被無限放大，但人的情感頻寬沒有同步放大，最終被壓垮的是使用意願本身。

所以呢：把這件事放回自己的工作與生活

這個現象值得一般讀者留意，不只是因為單身與否。約會軟體是一個純粹化的樣本，它把「無限選擇加上高頻判斷」推到極端，因此把後果也放大到最容易觀察的程度。同樣的結構存在於許多日常場景：求職平臺上一千個職缺、串流平臺上永遠看不完的片單、電商網站裡無限往下的商品頁。每一次滑動都在消耗判斷力，而多數設計的目標恰恰是讓你滑得更久。

幾個可以帶走的判斷。第一，當一項工具的使用讓你越用越疲、而非越用越清楚，問題可能出在工具的結構，使用者的自律程度往往被高估。第二，「選項多」在行銷話術裡是福利，在認知科學裡多半是成本，評估任何服務時，把選項數量當成本項來算，會更接近真實體驗。第三，對照約會軟體的案例，任何以「持續使用」為商業目標、但以「幫你完成任務」為名義的產品，都值得問一句：它希望你成功，還是希望你留下？

約會軟體不會一夜消失，App 圖示還會在很多手機上停留很長一段時間。但三分之二的單身者已經用行動投票，而研究數據也給出了耗竭的機制解釋。這個類別接下來的路，大概不是更多滑動、更多配對，而是想辦法把判斷的數量降下來，把人的頻寬當成稀缺資源來對待。這個方向能不能成，值得觀察；但「選擇的豐富本身就是負擔」這個教訓，已經足夠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