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6日,澎湃新聞首席評論員李勤餘發表評論〈馬上評|老師,為何越來越「難做」了〉,回應央視新聞近期曝光的一起校園舉報事件:原班主任休產假,學校安排新教師接任,有家長為此舉報質疑「老師一定要生孩子嗎?能不能保證新老師不懷孕?」評論指出,這類看似荒誕的舉報並非偶發,而是教師職業結構性困境的一個縮影。
同一段時間裡,「92%在崗班主任不想繼續幹」的話題登上熱搜,其中提到有老師為了推掉班主任崗位,直接拿出精神類診斷證明,表明無法再承擔這份工作。把這幾則新聞並排看,問題的輪廓就清楚了:老師這份職業的難,已經很難用「哪個家長難搞」或「哪所學校失職」來解釋。
邊界重新被畫過,但沒人說清楚畫在哪
許多70後、80後讀者的第一反應是:以前讀書的時候,老師好像沒這麼難做。這個直覺其實沒錯,只是變的不是某位老師或某位家長,而是整個家校之間的權責結構。
過去家長把孩子交給學校,一句「老師你隨便管」是常態,學校承擔教育主體責任,家長配合即可,雙方各司其職、互不幹涉。但這些年,從打卡、批改作業到親子任務、羣組內即時回報,許多家校教育活動攪和在一起,到底該誰管、是誰的事,邊界變得模糊。權責畫不清,摩擦自然就多。
再來是資訊環境。以前家校衝突多半侷限在私密的範圍內,現在任何一件有爭議的小事,都可能透過短影音和社羣平臺衝上熱搜變成「大事」。學校承受的輿論壓力變大,這股壓力最終傳導到第一線教師頭上。就像一家小店以前客訴只進老闆耳朵,現在每一則客訴都可能被貼到公開版面上,讓全網來評理。
第三層是競爭焦慮。家庭對孩子成績與未來發展的期待拉得很高,這份焦慮很容易向外投射,學校和老師就成了最直接的承接對象。休產假班主任被舉報這件事,根源其實是家長害怕教學變動影響孩子學業,只是焦慮最後變形為一紙荒誕的舉報。
教師職業的特殊性:責任無限延伸
也有網友不認同「老師難做」的說法,直言「每個行業都有自己辛苦的地方」。這話有道理,但評論點出了教師職業的幾個特殊之處。
多數職業的評價方式相對單純,看業績、看成效。一名老師除了上課教書,還要面對教育主管部門與學校的考核、各類檢查和指標壓力,更要應付家長五花八門的訴求。眾口難調,想讓所有人都滿意並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大多數行業的從業者至少有上下班時間,教師的責任卻幾乎無限延伸。以許多老師不願接的班主任為例,學生的情緒、家庭矛盾、校外衝突、心理波動,許多原本不屬於課堂的事,最後都會傳導到老師身上。而且老師面對的不是產品或文件,是活生生的、成長中的未成年人,不是個人能力強就能解決一切。
還有一層是道德期待。社會對教師的定位自帶「道德濾鏡」,園丁、蠟燭、奉獻,這些詞長期綁在教師身上。評論引用新華社報導為例:2025年,江西樟樹市濱江中學教師因「未發福利」採取課堂縮短授課時間等「消極教學」行為引發熱議,當地教育部門工作人員指責教師「只看到付出未得報酬,缺乏奉獻精神」。換句話說,教師除了工作壓力,還比其他行業的勞動者多背了一層道德壓力。
難做的後果,會一路傳到課堂裡
老師越來越難做,第一個後果是人才流失。熱愛教育的年輕人面對這樣的大形勢會重新掂量自己的選擇;一部分在崗的優秀教師、尤其是班主任,若撐不住這種內耗,可能選擇轉崗、調離一線,甚至離開教育行業。長期下來,師資梯隊的斷層是可預期的隱憂。
留在崗位上的老師,心態也會變。此前「防禦式教學」的話題同樣衝上熱搜:許多老師不敢嚴格管教學生,怕一不小心觸發投訴和輿情。不是老師不想好好教,是試錯成本太高。一些有創意、有溫度、有探索性的教學嘗試,可能會越來越稀有。
最終埋單的是家長和孩子。投訴越多、摩擦越多,家長與老師之間的隔閡就越深。兩者本該並肩作戰,一旦變成博弈關係,溝通成本只會越來越高。而當老師普遍採取防禦式教學,課堂趨向保守死板,教育就不只少了知識以外的東西,連人格塑造、習慣養成這些更根本的功能都會跟著萎縮。
給讀者的判斷框架
對一般家長而言,這篇評論值得帶走的是一個簡單的檢查動作:當你想投訴時,先問一句「這是學校的責任,還是我的焦慮」。對教育政策和學校管理有感的人,真正的看點不在個別奇葩舉報,而在三個結構變數:家校權責邊界能否重新畫清、輿論壓力有沒有制度性的緩衝層、教師作為普通勞動者的權益能否被正常對待。
社會期待教師保有教書育人的熱忱,前提是也把教師當成一名普通勞動者來尊重。老師被困在結構性困境裡,最後被困住的不只是老師,還有每一間教室裡的教育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