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鑑定、三種結論：產婦剖宮產身亡案，照出醫療糾紛的遊戲規則

（事件日期：2024 年 3 月至 2025 年 9 月，因行政處罰結果近日披露而再受關注）

一條人命，三份鑑定書，三種說法。2024 年 4 月 27 日，45 歲產婦趙秀玲在山東淄博市周村區婦幼保健院接受剖宮產手術，麻醉後三分鐘突發呼吸心跳驟停，搶救 52 天後仍因多臟器功能衰竭離世。此後，淄博市醫學會、山東省醫學會、中華醫學會先後出具鑑定結論：第一次說「不屬於醫療事故」，第二次說「一級甲等醫療事故、醫方輕微責任」，第三次說「一級甲等醫療事故、醫方主要責任」。

2025 年 9 月初，家屬向媒體證實，周村區衛生健康局已於今年 3 月底對三名涉事醫生作出停職 7 至 9 個月不等 的行政處罰，並對醫院立案查處、處以警告。家屬表示將提起行政訴訟。

這起事件之所以值得一般讀者花時間弄懂，是因為它把「醫療糾紛到底怎麼判定責任」這套平常看不見的程序，攤在了陽光下。看懂它，等於看懂了萬一自己或家人遇上醫療爭議時，牌桌上有哪些牌、規則是誰定的。

案件時間軸：高風險妊娠的每一個環節

先還原事實。趙秀玲孕期在該院定期產檢，妊娠風險被動態評估為「橙色」，也就是官方分級中的高危妊娠，需納入專案管理。2024 年 3 月 28 日，她因血壓升高入院，診斷為先兆子癇、妊娠期糖尿病，治療三天後出院。4 月 26 日再次入院時，診斷已進展為重度子癇前期，並合併子宮肌瘤、妊娠期糖尿病等多項病症。

次日手術，麻醉後三分鐘患者突發紫紺、抽搐、口鼻溢出泡沫液體，隨即心跳驟停。醫院實施心肺復甦並緊急剖宮產，娩出一男嬰，同時還實施了子宮肌瘤剝除手術。患者此後靠呼吸機維持，轉院治療 52 天後不治。

這裡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在中華醫學會的鑑定書裡，「復甦後生命體徵極不穩定的情況下，額外實施子宮肌瘤剝除術」被明確認定為醫療行為欠妥。一個本來可以擇期處理的良性腫瘤，在患者瀕臨崩潰的時刻被一併處理，這在醫療倫理上叫「順手多做」，但在鑑定專家眼裡，這是延長手術時間、增加創傷與出血風險的過失。對一般民眾來說，這提醒了一件很少被談論的事：手術臺上「醫生順便幫你處理一下」不一定是加分，風險狀態下多做的每一步都該有明確指徵。

三級鑑定為何會翻盤：機制講清楚

很多人第一反應是：同一件事，怎麼可能三次鑑定三個結論？這要從制度的設計說起。

中國的醫療事故技術鑑定採三級制：市級醫學會、省級醫學會、中華醫學會。家屬對鑑定不服，可以申請再次鑑定，層層往上。三次鑑定的專家組成員不同，對病歷的解讀角度也不同，結論自然可能不一致。

用日常的比喻：這就像家裏水管爆了，先請社區水電行來看，他說是意外；再請市裏的工程公司，說施工方有小責任；最後請國家級的結構技師公會複核，才指出管線配置從一開始就有問題。每換一層專家，看得的深度和立場基準都不同。

具體到本案，三次鑑定的分歧核心在兩個問題：醫方有沒有過失？過失和死亡之間有沒有因果關係？

市級鑑定組（兩名婦產科、一名麻醉科、兩名法醫）認為診療行為符合規範，死亡與醫方行為無明顯因果關係。省級鑑定承認醫方有過失：血壓控制不佳、對低蛋白血症重視不足、未及時幹預，但認為患者高齡、重度子癇前期等自身疾病才是死亡主因，醫方僅「輕微責任」。

中華醫學會的鑑定則明確列舉了一連串問題：高危孕產婦管理不規範、未做心臟功能評估、未糾正持續加重的低蛋白血症、護理等級設置不當、術前血壓未有效管控、未組織專科會診、麻醉評估不足、心跳驟停後搶救流程有缺陷、復甦不穩定時又加了肌瘤剝除術。結論是：這些過失與患者術中心跳驟停、後續多器官衰竭死亡存在「直接因果關係」，醫方承擔主要責任，同時也客觀提及患者自身條件對預後有一定影響。

三份鑑定書其實讀的是同一本病歷。差別在於：越往上一級，專家越願意把「每一個環節的失誤」串起來看因果鏈，而不是單獨檢視每個環節是否「勉強說得過去」。

行政處罰與刑事門檻之間的落差

鑑定定調之後，處理結果是另一回事。周村區衛生健康局的答覆顯示：醫院被警告，三名醫生分別停職 7 到 9 個月。衛生局也曾將案件線索移送公安分局，補充資料兩次，但公安初步研判認為「達不到醫療事故罪立案標準」，未刑事立案。

這個落差是制度設計的結果。醫療事故罪的門檻相當高，需要證明醫務人員「嚴重不負責任」造成就診人死亡或嚴重損害健康。多數醫療過失落在行政處罰與民事賠償的範圍，構不成刑事犯罪。對家屬來說，這往往是最難接受的一環：人沒了，責任也認定了主要在醫方，但刑事這條路走不通，行政處罰又只有停職數月。

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主任付建對媒體指出了一個對所有面臨類似處境的家庭都很實用的資訊：醫療事故技術鑑定主要用於行政處理，是衛健部門行政處罰的證據基礎；民事賠償要走法院訴訟。家屬目前可以持中華醫學會鑑定書直接起訴醫院，請求死亡賠償金、喪葬費、被扶養人生活費、精神損害撫慰金等項目。他也提醒，三級鑑定制度可能耗費當事人大量時間，實務上可考慮直接向法院起訴，申請法院委託醫療損害司法鑑定，避免行政程序下反覆鑑定的時間成本。

對一般人的三個實際啟示

第一，高危妊娠的分級不是行政文書上的顏色遊戲。「橙色」代表需要專案管理和更高規格的監測。家族中若有高齡、合併糖尿病或血壓問題的孕產婦，選擇醫院時的問題不只是「能不能接生」，而是「有沒有能力處理重度子癇前期這類併發症的多學科團隊」。周村區婦幼保健院作為區級機構，在這個案件中暴露的正是處理複雜高危病例時的評估與會診能力不足。

第二，鑑定是可以翻盤的，但每一級都要付出時間。本案從第一次鑑定到中華醫學會定論，跨度將近一年半，加上搶救與後續程序，家屬已經走了三年。這意味著醫療糾紛的維權是一場耐力賽，證據保全（病歷封存、影像資料）從第一天起就要做。

第三，行政責任、刑事責任、民事賠償是三條不同的軌道，走完一條不代表其他兩條自動到位。家屬接下來的行政訴訟與可能的民事訴訟，各自有各自的舉證重點和時限。

三份鑑定書的價值，不只是給這一個家庭一個說法。它們留下了白紙黑字的專家意見，指出了從產檢管理、術前評估、麻醉決策到搶救流程的具體失誤點。對醫療體系來說，這是糾錯的座標；對每一個可能走進醫院的人來說，這是理解風險如何層層疊加、又如何在關鍵節點被攔截（或沒被攔截）的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