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日本小說,最近在中文書市引發的討論超出了書評範圍。幸福文化出版的《教師之罪》,由桒垣愛夕創作、卓惠娟翻譯,以日本校園的權力角力為主軸。漢聲廣播電臺製作人楊心怡在2026年11月5日的專文中,邀請臺大心理系前副教授林以正與資安管理工作者Simon,分別從社會心理學與制度設計的角度拆讀這本書。兩個領域看似不相幹,讀完會發現它們指向同一個問題:組織裡的惡意,多半不是一個人造成的。
先別急著問「他是什麼樣的人」
林以正在文中提出「基本歸因謬誤」這個經典概念:人們看到失誤,直覺上是檢討當事人的個性或情緒管理,很少追問他在什麼條件下工作。就像看到同事簡報做錯數字,我們第一反應是「他粗心」,而不是「這份資料給他的時間夠嗎、來源正確嗎」。
把情境納入觀察,並不會免除行為者的責任,但能讓責任的全貌浮現。Simon舉了一個管理上的例子:若主管把某個人刻意放在容易出錯的位置,再拿累積的失誤紀錄作為處分依據,單看紀錄就會漏掉安排者的角色。換到學校場景,分班、考核、工作量與人際權力,都在左右一位教師的處境。
這給一般上班族一個可操作的檢查清單:若一個人總在相同任務上出錯,先確認任務是否說清楚、資源是否足夠、標準是否一致。若只有某人反覆被指派難以完成的工作,再因此被負面評價,組織需要檢視的就不是個人,而是分工與考核制度。
每個人只做了一小部分,加起來就是完整的排擠
《教師之罪》呈現的權力結構,有一個令人不安的特徵:責任被切得很碎。有人負責傳達上級意思,有人照辦,有人覺得做法不妥但選擇不出聲。每個環節單獨看都不大,累積起來卻可能成為排擠、隱瞞或推卸責任的完整過程。
這正是社會心理學裡的責任分散。而在旁觀者這一端,沉默同樣有代價。林以正提到,受害者往往感到孤單,同事能做的其實很具體:陪伴當事人、協助儲存紀錄,或在本人同意下成為見證人。他同時提醒,支持不等於自行調查或承諾改變結果,先確認對方需要什麼,再陪他走正式管道。
怎麼判斷一個組織是否失去了制衡?文中給出的觀察點是:看誰有決定權、誰受影響,以及提出異議的人是否安全。若決策過程不透明,或質疑者很快被孤立,組織就少了一道及早修正的機會。
「這次應該沒關係」是最貴的一句話
專文裡最貼近日常的一段,是林以正自己的經歷。他在球聚名額已滿後替熟識的朋友多留了一個位置,事後看到候補者可能因此失去機會。他坦承自己最後做了通融,也承認這個決定有代價。
「只多一個人」「這次應該沒關係」,這些話在每間辦公室都聽得到。手握分配權的人,無論是主管、老師還是活動主辦者,把受影響者也納入考量,是界線問題的核心。Simon從資安工作補充了一個務實的做法:借助法規與外部規範守住原則。遇到人情壓力時,明確的程序讓拒絕有共同依據,不必每次都變成個人情面攻防。事前公開名額、排隊順序、審核條件與例外處理方式,也能減少臨場通融造成的不公平。
匿名讓人忘記對面是人,但責任不會跟著匿名
林以正另舉了一個觀察:一位平日溫文的朋友,開車時會插隊。他猜想車廂的封閉與不易被辨認,是否讓人較少感受到他人目光。這個例子不足以概括所有駕駛,也不能證明匿名必然引發攻擊,但它指向一個現代人熟悉的處境:在車流、網路留言或大型組織裡,匿名與距離可能讓人忽略行為另一端是真實的人。責任的判定,最終仍要回到實際行為與造成的影響。
理解創傷,不等於接受複製
文末觸及一個更沉重的問題:取得權力的人,可能重現自己曾承受的對待,並以「以前我也是這樣被教的」說服自己。受傷經驗能幫助理解一個人如何走到當下,卻不能自動替新的傷害取得正當性。理解與免責之間那條線,正是這本小說留給讀者思考的功課。
對一般讀者來說,《教師之罪》的價值或許不在劇情本身,而在它提供的一面鏡子:檢視自己身處的組織,決策透明嗎、異議安全嗎、通融有規則嗎。若答案模糊,書裡的故事隨時可能換上自己公司的名字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