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鏡頭拉近一點,先看以色列這場大選計票結果裡最容易被略過的那一行:不屬於兩大陣營的阿拉伯裔政黨,合計拿下十九個議席。
根據澎湃新聞十一月二日刊出、由朱兆一撰寫的報導,截至十月三十日公布的最終計票結果,尼坦雅胡陣營獲得五十三席,埃森科特領導的反對陣營獲得四十八席,兩者都距離一百二十席議會的過半門檻有段距離。聯合名單黨拿下十一席,拉姆黨拿下八席,合計十九席,創下以色列史上阿拉伯政黨國會席位的新高,比二〇二〇年的十五席多出近三分之一。
十九席為什麼改變了組閣談判的重心
這裡的關鍵是簡單的算術。埃森科特陣營加上全部十九席,可以達到六十七席,穩定過半;尼坦雅胡陣營加上拉姆黨的八席,恰好六十一席,剛好跨過門檻。換句話說,無論哪一邊想執政,阿拉伯政黨手上的票數都足以打破僵局。
但兩道算術題都卡在政治障礙上。尼坦雅胡的極右翼盟友拒絕接受阿拉伯政黨,反對陣營裡的右翼人物同樣排斥合作。用一個日常比喻:這就像兩組人合租一棟房子,誰都湊不齊押金,而握有差額款項的那位室友,卻因為身分問題被兩組人同時排除在租約之外。錢是關鍵,人卻不被邀請上桌。
報導指出,十一月一日的消息顯示,反尼坦雅胡陣營已開始與阿拉伯政黨接觸。聯合名單願意從外部協助替換現政府,而且不要求部長職位,這對兩大陣營都有吸引力。
高投票率從哪裡來
以色列境內阿拉伯人口約二百一十七萬,一百一十六萬有效選民中有九十三萬參與投票,參選率超過全國平均。報導分析,這股動員能量有很現實的源頭:對社區治安惡化、極右翼部長政策,以及歧視與敵意言論的不滿。
對這些選民來說,「安全」指的首先可能是孩子能否平安回家、商家會不會被勒索、槍擊案有沒有人認真辦。以色列在國家層級擁有先進情報系統與強大軍隊,但許多阿拉伯社區的治安卻長期糟糕,這種落差讓投票成為尋求改變的工具。
加薩戰爭 further 加重了壓力。不少以色列阿拉伯公民認同自己的巴勒斯坦民族身分,對加薩與約旦河西岸的傷亡有強烈的情感連結;他們生活在以色列制度之內,卻可能對國家的軍事行動深感痛苦,表達這種立場時又擔心被懷疑忠誠。這與先前外交官遇襲後以色列官方聲明的但書結構是同一種張力的不同切面:身分與忠誠的界線,始終是被檢視的對象。
不過阿拉伯選民並非鐵板一塊。報導明確指出,他們在宗教、民族身分、經濟政策與議會合作上都有分歧,也不是天然支持哈馬斯。有人希望優先改善社區治理,有人堅持必須同步推動巴勒斯坦政治權利落地。
兩條參政路線的分工
十九席的另一個來源是組織方式的變革。哈達什、塔阿勒與巴拉德三個小黨重新組成聯合名單黨,減少了分散參選、選票落在議會門檻之外的風險。聯合名單由哈達什領袖優素福・賈巴林領導,該黨有共產主義與阿拉伯、猶太左翼合作的傳統;塔阿勒由資深議員艾哈邁德・提比領導;巴拉德更強調巴勒斯坦民族身分與公民平等。
曼蘇爾・阿巴斯領導的拉姆黨則有南方伊斯蘭運動背景,更願意透過參與政府換取實際政策成果。二〇二一年它加入班奈特與拉皮德的執政聯盟,首次突破阿拉伯主導政黨長期被排除在聯合政府之外的慣例。
兩黨都關心住房與治安,分歧在於願意為這些成果接受什麼樣的政治合作。聯合名單強調公民平等、民族權利與戰爭政策;拉姆黨傾向把議會支持轉化為社區預算與治理影響。阿拉伯政黨的訴求大致分兩層:一層是打擊組織犯罪、增加地方建設、改善住房規劃與減少房屋拆除;另一層涉及公民平等、結束加薩戰爭與巴勒斯坦政治地位的解決。
「造王者」的問號
這場選舉留下的一個問題,比誰當總理更深:以色列能否接受阿拉伯公民真正參與決定這個國家如何治理。選民用投票增加了自己的代表,卻發現這些代表仍難以進入權力中心。「造王者」的稱呼因此帶著巨大的問號:有造王的票數,沒有上桌的資格。
接下來值得觀察的訊號有兩個。第一,組閣談判中,聯合名單「外部支持、不入閣」的模式能否成交,這會成為阿拉伯政黨未來參政的範本。第二,若談判再次繞過十九席,阿拉伯選民下次的動員能量是升溫還是轉為疏離,將決定這股史上最大的阿拉伯政治力量,是持續擴大還是被制度性冷卻。這也與近期中東一週密集外交中被否認的訊號屬於同類讀法:真正重要的資訊,往往藏在官方不願承認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