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做一臺「老人傻瓜電視」:羅永浩的免費帶貨,賭的是整個產業不願碰的事
羅永浩喊出誰做老人傻瓜電視就免費帶貨一年,這篇文章從電視產業的商業結構與介面設計,分析電視越做越複雜、看電視卻越來越麻煩的原因。
沈安
羅永浩最近放了一句話:誰做出老人用的傻瓜電視,他免費帶貨一年。這句承諾聽起來像行銷口吻,但它精準踩中一個多數家庭都遇過、卻始終沒被解決的日常痛點:電視越做越大、越做越薄、系統越做越花俏,但家裡的長輩打開電視,反而更不知道怎麼看到想看的節目。
這件事的弔詭之處在於,技術一直在進步,體驗卻在倒退。而倒退的原因,多半不是工程師做不到,是商業結構不打算做。
電視的難用,是被設計出來的
先把鏡頭拉近一點,看一臺現代智慧電視開機之後發生什麼事。
十年前的電視,遙控器按下去就是頻道。現在的電視開機後,先進入一個作業系統,首頁塞滿推薦內容、輪播廣告、會員入口、應用程式方塊。想看第四臺,得先找到那個藏在選單裡的訊號源切換;想看某部戲,可能要跨好幾個串流平臺,每個平臺各有帳號、各有付費方案。遙控器上的按鍵從十幾顆變成二三十顆,有些還要語音、滑鼠模式、快捷鍵長按短按之分。
對年輕人來說這叫功能豐富。對七十歲的長輩來說,這就像把家裡原本一開就亮的電燈開關,換成一個需要先選情境模式、再連網、偶爾還要更新韌體的控制面板。
這種複雜度並非意外。智慧電視的商業模式早就從「賣硬體賺一次錢」,轉向「賣硬體加賣內容加賣廣告」。廠商壓低電視本體售價,靠開機廣告、系統內的推薦位、內容分潤和會員分成把錢賺回來。這意味著系統首頁的每一個方塊、每一次開機的幾秒廣告,都是收入來源。把介面做簡單,等於把這些收入位置拆掉。
所以「傻瓜電視」難產,第一層原因很直白:簡單的介面沒辦法變現。
廣告結構與簡單介面,本質上互相矛盾
再往深一層看。老人傻瓜電視需要什麼?大字體、大圖示、一鍵直達常用功能、不要廣告、不要登入、不要升級提示。把這張清單拿去對照現在電視系統的獲利結構,幾乎每一項都在砍收入。
開機廣告是中國電視品牌重要的利潤補貼,這在業界早是公開的事實。內容推薦牽涉與串流平臺的分潤合作,首頁位置本身就是廣告位。帳號登入綁定的是用戶數據與續費轉化。一臺真正為老人設計的電視,把這些全部拿掉,成本結構就得回到純硬體獲利,售價要壓得夠低才有人買,壓低了又沒有毛利空間。
這就形成一個循環:廠商不是不知道老人市場存在,而是這個市場的使用者需求,與現有的變現機器正面衝突。做了,等於為了一羣付費意願最低的用戶,放棄整套內容收入。
這種「產品越智慧、特定族羣越被排除」的現象並不限於電視。耳機市場最近也出現類似的反向運動,耳夾式耳機的走紅,某種程度上就是消費者對「功能塞好塞滿」投下的抗議票,這與耳朵不用再被塞住的耳夾式耳機流行趨勢是同一種邏輯:當主流產品一路往複雜走,簡單反而變成稀缺賣點。
羅永浩的賭注:用流量補貼商業模型的缺口
理解了結構矛盾,才能看懂羅永浩那句免費帶貨一年的分量。
帶貨一年值多少錢?以他直播帶貨的歷史成績,一場直播的成交額可以到億級人民幣規模。對一家硬體廠商來說,這等於有人免費提供了原本要花大筆行銷預算才買得到的通路。如果這個補貼足夠大,理論上可以填補傻瓜電視砍掉廣告與內容收入後的缺口:賣硬體本身不賺的錢,用銷量規模攤薄成本來換。
換句話說,這不是慈善,是一個流量持有者對產業缺陷開出的套利方案。他出通路,廠商出產品,賭的是「被主流商業模式排除的剛需」加上「足夠大的流量槓桿」,可以撐起一條別人不願做的產品線。
問題在於誰接這個球。大型電視品牌最不可能接,因為等於公開承認自家系統對老人不友善,而且會動搖既有廣告收入。可能接的是兩種角色:一是正在找差異化切入點的新進品牌,用「老人電視」當定位打市場;二是原本就做長照、適老產品的廠商,把電視當成入口延伸。
老人市場的真實規模,比想像中大
從人口結構看,這個賭注未必冒險。中國六十歲以上人口已超過三億,而且這一代老人是電視的重度使用者。年輕人的螢幕時間早被手機吸走,電視在一般家庭裡,最主要的開機者往往就是長輩。
這造就了一個尷尬的錯位:電視系統的功能與廣告,是按照付費能力強的中青年設計的;實際坐在電視機前時間最長的,是付費意願與操作能力都最低的族羣。廠商等於把最值錢的廣告位,投放給轉化率最低的觀眾。
而老人的需求被忽略,還有第二層代價:家屬的時間。很多家庭都有類似經驗,長輩打視訊來問電視為什麼看不到臺、為什麼卡在某個畫面,子女遠端遙控指導十幾分鐘還未必解決。一臺真正簡單的電視,省下的其實是全家人的時間成本,這部分的價值從來沒有被算進產品定價裡。
判斷這件事會不會成的幾個訊號
羅永浩的喊話會不會變成產品,可以觀察幾個節點。
第一,有沒有廠商公開接單。如果接的是不知名小廠,做出來的可能是打著老人旗號的低規格電視,掛個「簡易模式」了事,這在市場上其實已經存在,只是做得敷衍。真正的考驗是有沒有品牌願意把「無廣告、極簡」當成核心賣點而非附加模式。
第二,規範面會不會出手。監管單位過去已經約談過電視開機廣告與套娃式收費問題,要求簡化操作。政策壓力若持續,等於替傻瓜電視鋪路,因為當廣告收入被政策壓縮,廠商堅持複雜介面的動機也會跟著減弱。
第三,語音與 AI 會不會成為替代解法。對廠商來說,比起做一臺沒有廣告的簡單電視,更劃算的路可能是讓老人用說的:「我要看新聞」「看連續劇」,系統直接跳轉。這條路保留了系統的商業結構,又降低了操作門檻,大概率是主流廠商會選的方向。而這個方向與羅永浩喊的純粹傻瓜電視,會在市場上並行競爭。
一般家庭可以怎麼應對
在理想產品出現之前,家裡有長輩的讀者能做的其實不少。
買電視時,把「系統好不好用」放在規格前面。實際到賣場操作一次開機流程,數數看從開機到看到節目要按幾下遙控器。設定階段就替長輩把常用的一兩個訊號源或應用設成開機直達,很多系統有這個功能,只是藏得深。可以的話,把開機廣告能關的關掉,部分品牌在設定裡留了選項。
另外也別忽略最原始的方案:一臺給長輩用的電視,最好的規格可能就是穩定、簡單、壞了有人修。追求最新面板技術的預算,換成安裝時多花半小時做設定教學,CP值通常高得多。
羅永浩那句免費帶貨,最後可能無疾而終,也可能真的催出一臺產品。但無論結果如何,它把一個產業長期迴避的矛盾講白了:電視的複雜不是技術限制,是收入設計。當有足夠大的聲量願意為「簡單」背書,簡單才有機會重新變成一門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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